不一定驴驴美之冥想(日本电影的小小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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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2-17
犬神家族三十年
犬神家族三十年
文/不一定驴驴
当一年临近尾声的时候,对“祭”怀有特殊感情的日本人即便在电影上也格外体现出“祭”的意味。每当这个时候,与惯常小制作文艺片理念不同,同时既非那种好莱坞大片亦不同于香港贺岁片的,简直带着一些官方倡导性质的文艺大手笔巨作总会前来赴约。作为日本电影的年度“祭”象征,纵令有可能最终入不敷出,仍然不惧风险地一味表现出奢华、大气、璀璨夺目的一流制作水平;纵令未能如愿达及影史留名的艺术高度,也在拍摄伊始投注了这样的野心。
当下日本电影业界的龙头老大东宝,近年在电影“年度祭”的仪式中占据了重要地位。如果说2004年东宝为自己的怪兽守护神--50大寿的“哥斯拉”饯行的《哥斯拉之终极战役》(北村龙平执导)仍显得商业色调过重,那么2005年的《春雪》就如实重现了日本电影“年度祭”的传统基调--妇孺皆知的文艺性题材大手笔。力图通过二十世纪后半叶之最的文学杰作改编,见证2005年日本电影的最高技艺水平。尽管摘下“新秀”之冠尚未太久的行定勋担当总舵手稍显力不从心。
继北村龙平和行定勋之后,东宝2006年的年度作业不再敕命新秀,宝刀未老的殿堂级巨匠市川昆卷土重来,市川曾经的旧作、睽别银幕三十载的《犬神家族》竟奇迹般复活了。2006年不啻日本电影耀眼夺目的一年,年末不止东宝《犬神家族》一家独照,松竹、东映、日活三家公司分别以《武士的一分》、《大奥》、《十夜》三部文艺大作与之相映生辉。《武士的一分》正是松竹顶梁柱75岁的山田洋次“武士三部曲”的终结曲,前两曲为《黄昏清兵卫》和《隐剑鬼爪》;脱胎自电视剧的《大奥》不满足荧屏的狭隘局限,它将以电影的语法在银幕上呈现江户幕府华丽的宫闱绘卷;《十夜》改编自夏目漱石小说,原作发表至今业已整整百年。从91岁的市川昆、69岁的实相寺昭雄到30岁的山下敦弘,共十一位各代名匠好手参与了该片拍摄,日本战后的老中青诸代导演齐聚一堂,这样的盛况十分罕见。今年19届东京电影节,《犬神家族》被选为闭幕片,只能忍痛割爱安排《武士的一分》开幕前夜展映,《十夜》置于“特別招待单元”,其实不论哪部都有资格作为开幕或者闭幕影片。
日本的文艺电影,素来不囿于小成本低预算,斥巨资--当然“巨资”是相对于日本电影的预算而言--拍摄的文艺电影数量可观,甚至还有一点政府扶持的意思,尤其是对于文学名著的影像化。在1950年代,日本电影甚至有着把文学名著搬上银幕即为大手笔的不成文规定。
这种意识习惯,源自大和民族固有的文化传统,约莫可以远溯到平安时代。日本人渴求美的激越感情,催生了文学作品罕见的美学朝向,同时又不满足文学意境的想像与幻象之美,为了进一步把脑海中的美视觉化、形象化、具像化,很快滋生出一门附着于文学的艺术样式--文学绘卷物。这是一种图说故事的绘画形式,有点类似于日本当今的漫画。在古代日本是很风靡的通俗读物。今天,日本漫画之所以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可以说也是日本人爱美之心的一种反映。
最初更多是取经于歌舞伎的日本电影,在逐渐摸索出自己的一套艺术语言,尤其有声电影技术成熟丰富起来以后,脱离了歌舞伎新派剧的轨道,反而自觉地与文学靠近了。当它把文学世界的抽象美付诸实物呈现在银幕上时,愈来愈逼真地扮演了文学绘卷物的角色。
出于这种情结,日本电影与日本文学的亲密关系远胜于世界上其它国度的电影与文学。把文学名作以电影的方式呈现在银幕,不啻日本国民一致不二的虔诚心愿。政府也给予关照。同时,1950年代以后,电影公司--大映是最好的代表--特别针对欧洲艺术电影节制片,在很大程度上有计划地着手准备一些艺术性、文学性很强的时代剧或现代剧。也就是说,这种文艺电影,往往不是作者性的,而系取决于官方策划、或者民众意识的一种工匠式作业。日本电影的文艺片大制作,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
日本电影史上,扮演了文学绘卷物画师的最佳人选,一定要非市川昆莫属。
1、市川昆,永远不老的传说
市川昆生于1915年,自幼酷爱绘画,1933年开始从事电影职业,传统的电影片厂培育了他。1945年晋升为导演以后,最初主要拍摄以未成年人为受众面的儿童片,及社会讽刺喜剧。1956年《缅甸竖琴》、太阳族电影《处刑的房间》为他迎来了声誉。1958年、1959年改编自战后派作家旗手大冈升平、三岛由纪夫,以及战后权威作家谷崎润一郎三人作品的《野火》、《炎上》和《键》,坚实地奠定了市川昆的地位。
二十世纪后半叶的日本银幕,但凡万众瞩目的、带有“祭”性质的大手笔文艺作品,多半是由市川昆挂帅。1964年的东京奥林匹克的纪录片,日本政府也敕令市川掌舵。市川最初作为大映公司的顶梁柱导演,1970年代大映破产以后,又受到东宝的接纳和器重。即便日本电影前所未有的低靡时期1980年代,资金匮缺,诸多名导无片可拍,连黑泽“天皇”也不得不从国外寻觅投资者的时候,市川的事业却如日中天,创作颇丰。他马不停蹄地投身东宝的文艺片大制作中。从《古都》(1980年)、《细雪》(1983年)到《映画女优》(1987年)、《竹取物语》(1987年)等片,代表了日本文艺电影的最高制作级别。
市川昆与黑泽明、木下惠介、小林正树并称日本影坛四骑士。他的艺术特征就表现在文学名著改编电影上。
市川昆的电影,近九成脱胎自文学名著,而且多为妇孺皆知的纯文学或大众文学。总之,他的电影很少出现小众、另类、不入流、孤芳自赏的情况,往往还在电影开拍伊始之际就受到多方的关注。市川的艺术使命,就是挑战经典。由于涉猎的题材总是万众期待,市川拍片时承受的心理压力也远远大于其他导演。
1990年代至今,耄耋之年的市川昆依然活跃在影坛。并且继续贯彻自己的艺术使命。重拍了日本国民无人不识的“忠臣藏”故事《四十七人刺客》(1994年)和《新撰组》(2000年),把自己当年与黑泽明、木下惠介、小林正树共同根据山本周五郎小说《町奉行日记》改写的剧本《放荡的平太》(2000年)搬上银幕,以及祭奠山本周五郎诞辰百年的《母亲》(2001年)。
2003年小津安二郎诞辰百年之际,市川昆为电视台翻拍了小津的杰作《晚春》。他还把自己40年前的旧作《十个黑道女人》拍成电视连续剧。
2006年,91岁的市川昆壮心不已,再一次为东宝“祭”性质的文艺大作披挂上阵--《犬神家族》。也将在人类的电影历史上镂刻新的记录。
2、犬神家族与角川家族
1970年代末,日本电影的片厂体系面临着全线崩溃,大片厂垄断影坛的局面一去不复返,一些非电影企业虎视眈眈,伺机蚕食电影市场。1976年,实力雄厚的出版业巨头角川书店成立“角川映画”,凭借日本电影与小说的亲近关系捷足先登,最先打入影坛。
这里值得特书一笔的是角川财阀的嫡出少主、日本著名的纨绔才子、“败家子”角川春树。此人风流倜傥、英俊潇洒、豁达阔绰、形容绅士,非但缺少商贾通常不可或缺的奸佞、贪婪和拜金本色,甚至还有些艺术至上的癫狂脾性。在他的一手策划和经办下,角川映画与东宝、东映多番合作,为日本影坛留下了数不清的大手笔杰作。东宝的市川昆,东映的深作欣二,藉由角川春树这个活财神使日本电影以奢华、磅礴之势的全新面貌示人。
商人不通艺术本来天经地义,角川春树恰恰相反。他不甘只作制片人,屡次在电影中担任角色,甚至还亲自去过导演的瘾。这种资历,惟有松竹的总指挥奥山和由才能与之媲美。
1993年,行为不检的角川春树因毒品丑闻深陷囹圄,致使角川公司也不得已退出影坛,不过1997年在他假释后很快卷土重来。近年来角川出品的大片有“角川公司创建60周年祭”的《妖怪大战争》(三池崇史执导,由角川春树的弟弟角川历彦担任总指挥)和《男人的大和》(佐藤纯弥执导,角川春树的姐姐原作)。
还是让我们回到1976年。这一年,从父亲角川源义手中接管角川书店还未多久的34岁的角川春树,雄心壮志成立了角川映画,开发出一种“读了看,看了读”的所谓“角川商法”--即根据原作小说率先争取电影观众,随后电影的成功亦能反过来推动小说销量的“商法”。投拍处女作的素材,从自家书库里选中了推理小说作家横沟正史的“金田一耕助”系列小说《犬神家族》。约莫也带着点“角川财阀”拍摄“犬神财阀”的意味。导演人选则钦点最善于把文学名作搬上银幕的市川昆。
《犬神家族》不是首次影像化,早在横沟正史原作发表不久的1954年,东映就把其搬上了银幕,由渡边邦男执导,时代剧大明星片冈千惠藏主演。而1961年,渡边邦男又接着拍摄了“金田一耕助”系列的《恶魔的拍球歌》。市川昆后来也以这个顺序一路拍下来,根据他一贯的拾遗做派,显然有翻拍致敬的意味,当然也带了挑战先作的意图。
不过,直接给予这次《犬神家族》复活契机的不是渡边邦男版“金田一耕助”,而是1975年高林阳一在ATG资助下完成的独立电影《本阵杀人事件》。在此之前的十多年的时间里,正值松本清张的“社会派”推理大放异彩、横沟正史“变格派”推理无人问津的年岁。
高林阳一《本阵杀人事件》试探市场以后,角川映画《犬神家族》终使横沟正史银幕复活。横沟正史本人还特意在《犬神家族》中客串角色,角川春树更是粲然地扮演了角色。《犬神家族》大获成功后,市川昆马不停蹄又连续拍摄了《恶魔的拍球歌》(1977年)、《狱门岛》(1977年)、《女王蜂》(1978年)和《病院坡吊颈之家》(1979年)。除此外,还有《恶魔吹着笛子来》(1979年齐藤光正执导)、《金田一耕助的冒险》(1979年大林宣彦执导)、《恶灵岛》(1981年筱田正浩执导)三部角川映画出品的“金田一耕助”电影。1977年野村芳太郎也为松竹拍摄了《八墓村》,这是惟一一部非角川策划的“金田一耕助”电影。而1981年高林阳一在角川映画完成《藏之中》以后,横沟正史小说再一次从银幕上销声匿迹。同年12月28日,横沟正史先生也撒手人寰,享年79岁。
1982年至2006年,“金田一耕助”仅在银幕上亮相两次。一次为1996年81岁的市川昆可以说是向野村芳太郎挑战的《八墓村》,另一次是91岁的他俨然向自己旧作挑战的《犬神家族》。
3、犬神家族前世
在日本,纯文学与商业文学(大众文学)的划分一向严格。艺术电影和商业片的区别更是显而易见。尤其传统制片厂中,一部电影早在摄制之初,定位就已做好。当然其中也有特殊情况。
角川书店进军影坛的第一弹《犬神家族》,成功在影史上留名,取得了意想不到的票房成功,甚至还带动了原作小说的销量。角川春树也因此信心大增,坚持把电影进行到底。不过,《犬神家族》尽管是典型的大预算,却没有作出露骨的商业打算。恰恰相反,早在开拍伊始就做了艺术电影的定位。毕竟角川春树是跟书籍打交道的名门才子,而且还有文学世界浸淫既久的市川昆,况且更是角川映画具有纪念意义的处女作品,都不允许《犬神家族》落入如蚁附膻的商业类型片俗套。尽管它的原作是典型的商业性类型小说--“变格派”推理小说。当然,按照电影上的定义即便推理片、悬疑片也未必就系商业电影。
市川昆以前的情况,通常都是竭力把深邃莫测的纯文学改编得通俗易懂,例如《炎上》、《键》、《野火》等等。《犬神家族》与之相反,市川的再创作过程不仅表现在要以电影的语言呈现原作扑朔迷离的故事,还要以电影的语言丰富、完善、粉饰原作低廉的艺术价值。然而市川如愿以偿获得了成功,归咎于横沟正史的笔墨中,暗藏了诸多市川热衷、擅长表现的元素--古典、传统、物哀、悲戚、宿命、幽玄……
横沟正史生于明治末年(1902年),比市川昆年长,经历过二战,目睹了战争的残酷,以及战后的社会变革,日本“近代化”之前的遗风旧俗,在他的观念中根深蒂固。并常常反映在作品中。这一点恐怕是令市川最着迷的地方。
《犬神家族》的故事发生在日本战败后的昭和二十二年,主人公犬神佐清和青沼静马从缅甸战场回到日本,前者更作为战俘被遣送回国,这样的人物背景,简直与市川昆的成名作《缅甸竖琴》结尾如出一辙,即使看成前者续曲也不为过。不消说,《犬神家族》描写了《缅甸竖琴》中的战俘回到祖国后的处境和心理境遇。
犬神家族的大家长犬神佐兵卫是信州商界的巨子,他白手起家,终身未娶,无子嗣,只有三个异母的女儿--犬神松子、犬神竹子、犬神梅子,后来招了三个入赘女婿,继而松子的长男犬神佐清、竹子的长男犬神佐武、梅子的长男犬神佐智成了财产的预备继承人。佐兵卫晚年还曾与一工厂女工青沼菊乃姘识,并产下一子青沼静马。松子、竹子、梅子不满父亲对菊乃的宠爱,合力迫害菊乃,菊乃不久悒郁而死。她对犬神家的怨怼,竟在儿子静马小小的心灵埋下了复仇的种子。
可以说,市川昆描写这个家族成员庞大、残留封建意识的、人际关系复杂的日本老式大家族,已为他日后把《细雪》搬上银幕率先打下了基础。
影片的谜底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的描写:犬神佐兵卫的真爱;犬神松子母性化的舐犊情深。
这首先要从江户时代风行的“男色”说起。以武士为社会基础的幕府体制,是不允许有真爱存在的,所谓的婚姻,大抵都是媒妁之言或政治联姻,不过是一种合法存在的性关系而已,无真爱而言。然而,对异性无法动情,同志、同性的交往却不断加深,久而久之,难免孕育了性倒错心理,再加之歌舞伎若众艺术性的官能刺激,男色之风自然而然在武士之间盛行。
《犬神家族》中的巨贾犬神佐兵卫终身未娶,就跟这种风俗有些牵涉。犬神佐兵卫的青年时代,处在明治年间,尽管时代背景已跟以前有所不同,但在时代的落伍者--神社的神官野野宫大贰身上,仍然残留着江户年间的“男色”遗风。而且他本身还是生理上的性无能,如此更加剧了他的性倒错倾向。于是,他把流落他乡的潦倒美男子犬神佐兵卫领到家中,即是他的恩人,又是他的爱慕者。甚至性伙伴。
然而姻缘巧合,佐兵卫与大贰独守空房的貌美妻子晴世偏偏萌生了爱意。一面是自己恩人的妻子,一面又是自己的真爱,佐兵卫踌躇不决。而无法行房事的大贰出于对妻子的愧疚,以及对佐兵卫的欣赏,就默默容忍了二人的私通。后来晴世产下一女,大贰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养育。关于这种类似的三角情感煎熬的描写,市川昆也不是第一次处理了,早在1959年的《键》,就已让他驾轻就熟。
佐兵卫与大贰妻的感情即使再深,也无法真正娶她过门,佐兵卫为了祭奠这段爱情,封闭了恋爱的心,更立誓终身不娶,他后来与诸多女人有染,却始终有性无爱,不过是发泄罢了。他留下的三个女儿--松子、竹子、梅子,也不是爱情的结晶。晚年的佐兵卫好容易敞开心扉,与工厂女工菊乃堕入爱河,却被三个女儿残忍地破坏了。如此造成他一定程度的内心扭曲。
动物界常常会有哺乳期的母猫捡回小狗小羊之类的幼仔儿当做骨肉哺育的怪事发生。不消说《犬神家族》中也发生了这样的一幕:
犬神松子的亲子情作为影片的另一条线索,市川昆的描写更细腻,精致,打动人心。早年丧夫的苦命女子松子把自己的骨肉佐清送到缅甸战场,期望儿子能够平安归家。即使有人告诉她儿子死在前线,她也要坚信消息是假的。这种哺乳动物的母性化的本能,使原本最了解儿子的母亲,竟不可思议地错认了别家的孩子。甚至为庇护这个假儿子失去理性、魔性大发,草芥人命。
继这次亲情的动人描摹之后,1980年市川昆在《古都》中再度抒写亲情,尽管有些未能达及川端康成原作的高度。
总之,犬神佐兵卫的“殉爱”,继承了母亲菊乃幽怨的静马,犬神松子的舐犊情深,就这样阴差阳错地共同导演了一出惨绝人寰的血案。静马借松子的手完成了对犬神家的复仇,而松子也觉得自己仿佛被父亲的幽灵神差鬼使似的。这些元素在市川昆隐忍的影像叙述中透露出浓郁的宿命论调、悲剧意味与幽玄色彩,从而贯彻了他一贯的悲剧美学主张。同时,市川充分发挥了他的绘画专长,在1.33:1的窄银幕构图、人物造型设定以及场面调度上精雕细琢,不乏采用单帧的拟摄影式画面,力图从形式上给人以美的直观享受,使《犬神家族》抵达了前所未有的美学高度。使《犬神家族》成为日本电影史上不朽的杰作。
4、犬神家族今生
三十年后的今天,《犬神家族》银幕复活,也许它无法僭越前作的高度,但是市川昆91岁的高龄,已经再度把它写进了史册。
市川昆无疑是电影史上最热衷于翻拍杰作的导演,翻拍对象不仅有别人的,还包括他自己的。1985年,他就翻拍了自己三十年前的成名作《缅甸竖琴》,而十一年后的今天,他竟再度向自己的三十年前挑战。他将利用今天的CG技术完成六十年前的怀旧。
1996年,市川昆可以堪称翻拍野村芳太郎旧作的《八墓村》没有启用石坂浩二扮演金田一耕助,这次《犬神家族》弥补了他的遗憾。尽管石坂浩二已经64岁了,比市川当年初导《犬神家族》时的年纪还长。石坂诙谐地说:“最好没有金田一跑来跑去的场面,只希望坐着就能把案子解决掉啊”。不过,一个演员时隔如此之久再度演回同一个角色,这样的情况对市川来说也并非首次。早在1963年,市川翻拍衣笠贞之助和伊藤大辅1935年的旧作《雪之丞变化》时,就同28年前一样沿用了同一个演员长谷川一夫。除石坂浩二继续出演金田一耕助以外,重要角色橘警察署长和大山神官也继续由三十年前的扮演者加藤武和大泷秀治出演,同时,旧版中饰演竹子、梅子的三条美纪和草笛光子将在新版中以另一个角色的身份出场。在旧版中,弥留之际的犬神佐兵卫由三国连太郎扮演,这次换上了当年与他并驾齐驱的仲代达矢。不过,三十年前的三国连太郎需要借助化妆来使自己苍老,而对如今的仲代达矢来说,岁月业已充当了化妆师的角色。
市川昆启用松岛菜菜子、深田恭子、奥菜惠等一干电视界明星,有人认为是出于商业打算,实际上并非如此。市川老人近年来在电视圈活动,对影坛新秀缺乏了解,这次被她相中的电视女明星,俨然三十年前与他共事的女演员的幻影,就是他脑海中的女人的幻象。
天真烂漫的深田恭子,同三十年前《犬神家族》中扮演旅馆女侍的刚满20岁的可爱女孩坂口良子何其相仿。而美丽的脸蛋笑靥中潜藏着一缕邪之魔性的松岛菜菜子,那种韵味和风情,俨然市川昆当年的御用女优--优雅的年轻岸惠子。无独有偶,在2005年日本NTV电视台的金秋特别剧《再见萤火虫》中,恰是松岛菜菜子饰演年轻时的岸惠子。至于扮演佐清的歌舞伎女方役者五代目尾上菊之助,他那双忧婉的眸子不禁让人想起当年的长谷川一夫。
从1976年《犬神家族》开始,市川昆的美学观念--物哀与幽玄贯穿着“金田一耕助”系列始终。市川昆别有用心地在横沟正史小说中遴选契合自己审美经验的文本。《犬神家族》、《恶魔的拍球歌》、《病院坡吊颈之家》等等,无不承载“母性杀意”、“双生儿”与物哀宿命色彩的同一美学模式。在新版《犬神家族》中,歌舞伎世家的富司纯子、尾上菊之助母子同台演出,为亲子情谊打上了现实的烙印。
《犬神家族》的标志物--“面具男”佐清,市川昆聘请歌舞伎役者五代目尾上菊之助饰演--并且分饰两角,鲜明地暗示市川昆电影与传统艺能的近亲关系,同时会让人联系上《雪之丞变化》。尾上菊之助那张端正的、具有平面美感的脸颊被幽邃漆白的面具遮掩了表情,俨然能乐假面、或者文乐人偶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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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驴驴,一个热忱于美、嫌恶感麻痹、身心不很健康的影评人。现居锦州,艺术至上。耽于日本映画、日本文学,日本之美。看电影,与娱乐无关;臆写影评,实在有助于观察内心底追逐美的空想与幻象。
邮箱:heilv6329@yahoo.com.cn
QQ:7706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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